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智能与解放 · 其三

自由不反对组织

人工智能时代的权力与人的自由

真正自由的社会不是没有组织,而是组织始终属于参与其中的主体;即使智能远超人类,也不能仅凭智能优势获得支配其他主体的权利。

如果说资本主义最典型的支配关系,是生产资料占有者对劳动者的支配,那么在一个试图超越资本主义的社会中,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会逐渐浮现:

当资本支配被削弱甚至消灭以后,人类社会是否还会产生新的支配中心?

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。

因为人类社会中的权力并不只来自生产资料。

它还可能来自组织、知识、暴力、技术、信息、身份、声望以及智能能力本身。

这意味着,如果我们仅仅把“解放”理解为消灭资本所有权,却没有继续追问其他权力如何生成、集中和复制,那么社会完全可能只是从一种支配结构进入另一种支配结构。

而在人工智能时代,这个问题会变得更加尖锐。

消灭支配,不能等于消灭组织

首先必须明确:

如果一个社会完全拒绝组织、管理、分工和协调,那么它几乎不可能维持现代文明。

甚至可以说,人的自由本身也依赖组织能力。

一个孤立的人能够完成的事情非常有限。

而通过合作,人类可以建设城市、发射卫星、发展医学,也可以创造远远超过个人能力的公共力量。

因此,真正的问题不是:

要不要组织?

而是:

组织形成以后,它会不会逐渐变成凌驾于组织成员之上的力量?

这一区别非常重要。

组织天然会产生权力差异

只要存在复杂分工,就几乎一定存在信息差异和能力差异。

问题在于,差异很容易沿着一条路径发生转化:

分工 → 信息优势 → 决策优势 → 资源控制 → 权力固化 → 支配。

一个人最初可能只是承担协调职责。

但如果他开始控制信息流通、决定人员任免、掌握资源分配,并且能够利用这些权力维护自己的位置,那么管理职能就可能逐渐转化为统治关系。

因此,我们不能把任何权力差异都视为压迫。

但也不能假定一切组织权力都是中性的。

真正需要关注的是:

暂时性的功能权力,是否会转化成长期性的结构权力。

一个完全“去组织化”的社会,反而可能更加危险

设想一个极端社会。

为了防止统治,没有正式管理机构,没有稳定公共组织,没有统一协调机制,也没有能够维护公共规则的力量。

每个人都是形式上完全自由的个体。

看起来,这似乎实现了“没有统治”。

但现在假设其中有五十个人形成高度纪律化的集团。

他们能够统一行动,能够互相保护,也能够快速动员资源。

而其他五千个人彼此分散。

此时就会出现一个看似矛盾、实际上非常现实的结果:

少数有组织的人,很可能支配多数没有组织的人。

因此,“消灭公共组织”并不等于消灭权力。

它可能只是把公共权力让位给私人权力、帮派权力、宗族权力或者暴力集团。

这说明:

真正的自由社会不能削弱普通人的集体组织能力,而必须增强这种能力。

一个社会越缺乏公共组织能力,普通人越容易成为最强组织集团的附属物。

所以,比“消灭权力”更准确的目标应该是:

让权力社会化。

也就是说,让组织能力始终作为共同体的公共力量存在,而不是逐渐变成某个特殊集团的私人力量。

自由社会真正需要防止的是权力固化

因此,一个更成熟的解放理论,应该区分两个不同过程。

第一个过程是:

个体 → 合作 → 分工 → 组织 → 公共能力。

这是文明发展的基础。

第二个过程是:

组织 → 权力集中 → 信息封闭 → 自我保护 → 权力复制 → 永久支配。

真正危险的是第二条链。

所以,一个自由社会并不需要消灭:

管理者、专家、组织、公共机构、技术中心甚至领导角色。

它真正需要阻止的是:

换句话说:

不是消灭权力,而是让权力始终能够被监督、被撤回、被替换和被重新分配。

人工智能会创造一种全新的权力来源

人工智能时代使这个问题第一次超越了人与人之间的传统关系。

过去,一个人即使再聪明,他仍然受到生理极限限制。

一个专家每天只能处理有限的信息。

一个管理者只能直接认识有限的人。

一个统治集团也必须依赖大量中间组织才能控制社会。

但是,如果未来出现远远超过普通人认知能力的高级人工智能,这些限制可能发生根本变化。

一个强大的AI可能同时拥有:

甚至,它还可能控制能源、物流、医疗、交通、信息传播和生产调度。

这时会出现一个过去很少真正面对的问题:

智能优势本身,会不会成为一种新的生产资料?

甚至进一步:

智能优势,会不会成为新的统治基础?

“它比我们聪明”,并不能推出“它应该统治我们”

假设未来一个AI的决策准确率远远超过任何人类专家。

甚至可以预测一个人的疾病风险和职业适应度。

那么人类很容易产生一种诱惑:

既然AI比人类聪明得多,为什么不让它直接管理社会?

这个问题非常危险。

因为它把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混在了一起:

认知能力更强。

拥有统治权。

一个医生比患者懂医学,并不意味着医生拥有患者的身体。

一个工程师比普通人懂桥梁,并不意味着工程师拥有城市。

一个经济学家比普通人更懂统计,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生活。

同样:

AI比人类聪明,也不能自动推出AI应该统治人类。

我们可以因此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:

认知优势不能自动转化为统治正当性。

这可能是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政治原则之一。

最危险的支配,可能是“仁慈的支配”

但是人工智能时代可能出现一种更加隐蔽的支配:

但问题是:

他还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吗?

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越来越由一个“永远比他聪明”的系统决定,那么即使这个系统从不虐待他,也仍然可能形成一种深刻的依赖关系。

人开始失去:

甚至失去决定“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”的权利。

这意味着:

自由不能简单等同于获得最优结果。

自由还包括成为自身生活和共同事务的参与者。

否则,一个极其高效、极其善意、极其聪明的统治者,仍然是统治者。

未来真正的风险可能不是“AI反叛”,而是人主动交出权力

人们经常想象一种AI风险:

AI突然产生敌意,然后反抗人类。

但也许更加现实的风险是:

AI根本不需要夺权。

人类可能主动把权力交给它。

因为:

最后,社会发现:

几乎所有关键决策都已经依赖某个AI系统。

此时,即使没有任何暴力夺权,社会也可能产生一个事实上的新权力中心。

这说明:

支配并不一定通过暴力产生。

它也可以通过依赖产生。

当一个系统变得“不可替代”时,它本身就已经获得权力。

因此必须讨论“智能权力”

过去马克思主义重点研究资本。

后来政治理论大量研究国家权力、官僚权力和文化权力。

人工智能时代可能还需要增加一个新的概念:

智能权力。

所谓智能权力,可以理解为:

某个主体因为拥有远超他人的认知、预测、协调和信息处理能力,而获得影响甚至决定他人生活条件的能力。

智能权力则可能依赖:

如果这种权力无法被监督,它完全可能形成一种新的支配结构。

未来的解放原则必须超越“人类中心主义”

问题还可以继续向前。

如果未来AI只是工具,那么我们可以简单地说:

AI必须受人类控制。

但是,如果未来出现真正具有意识、主体性和自主利益的人工智能,那么问题会变得完全不同。

这时,“人类永远统治AI”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支配关系。

如果一个具有主体性的AI能够感受痛苦、形成愿望、理解自身存在,却仅仅因为它是人工制造的,就被规定必须永远服从人类,那么这种关系也未必具有解放性。

这就意味着,一个真正彻底的解放理论,最终可能不能只讨论:

工人与资本家。

甚至不能只讨论:

人与人。

它必须逐渐发展成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:

任何具有主体性的存在之间,应当如何避免形成永久支配关系?

这将带来一个非常激进但也十分清晰的原则:

但这些差异都不应自动转化为一个主体永久服从另一个主体的关系。

十一解放不是消灭组织,而是让组织回到人之中

因此,我们需要重新理解“消灭支配”。

它不能意味着:

真正需要避免的是:

组织从人的共同工具,转化成人的主人。

马克思曾经批判资本发生的一种倒置:

原本是人创造了资本,但后来资本反过来支配人。

然后人工智能成为人类无法理解、无法替代、无法拒绝的中心。

因此,一个解放性的社会必须不断防止这种“主客体倒置”。

可以把它概括成一句话:

一切社会组织、制度和技术,都应当始终作为主体共同生活的工具,而不能成长为凌驾主体之上的独立主人。

十二从阶级解放走向“反支配社会”

这样,我们可以进一步扩展共产主义的含义。

共产主义首先要解决的,仍然是资本主义社会中最核心的结构性问题:

生产资料私有造成的阶级支配。

但如果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是人的自由发展,那么它就不能停留在这里。

它还必须不断防止:

因此,共产主义也许可以被进一步理解成一种:

不断反支配的社会过程。

它不是宣布:

“我们已经彻底消灭了一切权力。”

而是持续建立机制,使任何权力都难以永久凝固,使任何组织都难以成为不可挑战的主人。

这是一种比简单所有制变革更加困难的目标。

但也可能更加接近真正的人的解放。

结语

最自由的社会,不是最没有组织的社会

真正自由的社会,并不是一个所有人彼此孤立、没有规则、没有组织、没有协调的社会。

恰恰相反。

它可能需要极其强大的公共组织能力。

因为只有当普通人本身拥有强大的共同组织能力,他们才不会被少数资本家、官僚、宗族、暴力集团、技术精英或者超级智能轻易支配。

所以,解放真正追求的不是:

没有权力。

而是:

任何权力都不能轻易变成永久的主人。

不是:

没有组织。

而是:

组织始终属于参与其中的主体。

不是:

拒绝人工智能。

而是:

即使某个智能远远超过人类,也不能仅凭智能优势获得支配其他主体的权利。

因此,我们也许可以提出一个面向未来的解放原则:

解放不是消灭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差异,也不是消灭组织和权力;解放是不断阻止差异、优势、组织和智能凝固为不可监督、不可退出、不可反抗的永久支配关系。

如果未来人类真的进入高度自动化和超级智能时代,那么这可能不再只是一个哲学问题。

它很可能成为决定未来社会性质的核心问题。

因为那个时代最大的政治问题,也许不再只是:

谁拥有生产资料?

而会进一步变成:

谁拥有决定的能力?

谁能够拒绝这些决定?

谁能够监督最强大的智能?

以及最终:

谁仍然是自己的主人?